中国古代社会史论
许倬云 著 邹水杰 译
桂林: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2006.1(许倬云作品)
中文版序言
本书是一本英文旧作的中文译本。按常理应当算是过时的著作,居然又有中文本问世,其实也是还了当年的心愿,因为英文书的扉页上,我原来题赠My People(我的同胞)!至少,现在有了这一机会,将本书呈现给当年题赠的对象了。
本书责任编辑吴晓斌先生要求我加一篇前言,此举即对中文读者交代当年选题研究的背景及一些感受,也是一番回忆。
我对于中国古代社会与文化的兴趣,源自在台湾大学读书的时候,当时台大聚集了一批中国学术界的精英,能在他们门下学习,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。在中国古史方面,我受业于李宗侗(玄伯)先生的门下,也同时跟随李济(济之)先生、芮逸夫(慕城)先生、凌纯声先生、董作宾(彦堂)先生诸师学习。这几位恩师在各自的专业范围内都有自己一家的理论,我在各位恩师座前,聆受社会演化论、文化论、实证论、文字考证及年历之学、田野考古与史料之学,不同方式的思维与辟释,既有趣也不免困惑。
台湾大学本科毕业后,即有一个相当丰厚的奖学金,可以出国学习,那时的文学院院长沈刚伯先生主张我出国,他以为台大与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主角,都有那些恩师,诚然风云聚会,但是刚伯师以为“你要学些其他文化的历史,才有能力回过头来看清中国文化的性质及其变化”,我记得他还幽默地提起《西游记》与《封神榜》中的“二郎神”,在双目之外又有烛照神怪原形的第三只眼。经过一段初料未及的波折,我在读完台大的文科研究所后,果然去了芝加哥大学,那一股出国的决心,其实是由于刚伯师的那一番期勉。
1957年到1962年之间,我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士学位,由于我的兴趣是中国上古史,学校将我分派到顾立雅(H.G.Creel)先生门下。芝大的东方研究所(Oriental Institute)是一个跨院系的研究单位,中国古史只是一个小单元,两河文化与埃及学则是其中主要的部分,顾师建议我着重在读中国历史以外的课程,也相当符合刚伯师的指示。那时候芝大的“东方学”,堪称群英会聚,集合了欧美学术界的大师,盛况空前,虽难断定是“绝后”,至少五十年来未再有同样的星光闪耀。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还接受矫治残疾的长期手术,必须常常往返医院,我会在两河与埃及古史方面多多学习。受上述医疗过程的限制,我只能挑了一些自己最有兴趣的功课:John Wilson的“埃及的中王国与后王国时代的社会”、Helene Kantor的“两河地区与其边缘”、Ignace Gelb的“两河的王朝历史地理”、Thorkild Jacobsen的“两河地区的信仰”等课程。顾师自己则不要求我上讲堂课,却开了一个西方汉学的重要著作书单,让我在医院病床上阅读Maspero(马伯乐)、Charannes(沙畹)、Hirth(夏德)等大家的文章,这些训练使我有了一些文化之间比较研究的基础。
那时的芝大,既是韦伯研究方法的重镇,也是计量社会学的主要基地之一。这两股不同的方法学,在芝大相互激荡,在研究上有极大的挑战性。我自己一向对社会经济的发展较有兴趣,为此选修了Peter Blau的“官僚制度”及Berthold Hoseliz的“欧洲中古城市”,也得到John Nef的许可,挑了“西欧经济史”著作,在病床上修他的“独立研究”课。我在芝大住在对面芝加哥神学院的宿舍,凡不住医院时,即住在东方研究所,在此“挂单”。整天与神父牧师交游,近朱者赤,对宗教学有了兴趣,遂取得宗教学大师Mircea Eliade的许可,读了一些他选定的书单,也有一个学期的定期面谈,如此机缘,我的学习方向十分庞杂,简直不知如何归纳为系统!
因为“杂学旁收”,我不知该属于哪一家的方法学,我也不知该如何答复吴晓斌先生的提问,然而,我从来没有懊悔!
1950年代的美国,在经历着影响深远的文化与社会大革命,民权运动波及全美,我身在芝大,尤其住在神学院宿舍,不由自主也卷入了不断的学生运动,甚至还在身体条件许可时,参加了一些活动。此种经验,对我的学习,也有不可忽视的影响。再加上我们这一代,身经两次战乱,两次流离,眼前即是天翻地覆,陵谷变易。这些感受,使我对社会变动特别有兴趣,于是选了春秋战国的巨变为论文题目。
本书讨论社会变动,先着眼个人地位的升降,我将古书中能找到的人名,分期排列,讨论其出身及其社会地位,每一个时期作为一个横剖面,许多横剖面叠架,即可显示各种地位差异的人士,对当时起了何种作用,叠架各期横剖面,即可反映社会性质的变化。春秋战国时代,战争频繁,战争是社会变化的重要指标,为此,我又将战争的频率与规模定其数值,再按照时期,制为战争指数的横剖面,也叠架比较,以窥见各时期动荡的程度。凡此计量,由于原始材料来源不同,数据性质驳杂,仅能约略显示变化的大方向,如果以此种材料,再借统计方法,计算相当系数,其实反而会有强不知以为知的误导。
本书处理社会变动,考虑到政治结构、经济型态、战争方式以及意识形态等项,各个环节,彼此影响,互相牵动。这一情势,实非预设,而是从研究变化的时序中逐渐呈现。当时的学术界“系统论”尚未成课题。本书未用“系统论”为标题,今日回想,这种牵一发动全身的全面思维,岂不与“系统论”的手法暗合?
时过境迁,数十年来,有关中国古史,添了无数新资料,也多了许多新观点。今日若我再有气力,当重改写本书。我想不少考古数据可以用来深化生产方式的讨论,也可将各地交通、贸易的网络编织交通图与都市分布图。新出战国简牍数据,当然可用来改写意识形态的讨论,甚至重新界定儒道法家的区分。另一方面,核心与边缘的两分论与多中心的文化系统论,颇可成为专章,以论述各地区社会变化的特色,及其相互影响造成的复杂性。如果将比较研究列入,则春秋战国间的社会变动,不仅可作数种古代文化体系的比较,甚至还可与欧洲近古的社会变动比较。不幸,我已年迈力衰,只是有心,却再没有气力了,姑且留此缺憾,告罪于今日的学者。
许倬云
作于美寓所,时值七十五岁生日
目 录
前言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
第一章 问题和背景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
第二章 社会阶层分化的变动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7
第三章 战争和武士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63
第四章 新型国家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94
第五章 经济的转变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28
第六章 观念的变化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68
第七章 总结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08
附录:先秦典籍的真伪与年代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14
参考文献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26
内文分页: [1] [2]
上海掠影
怀念齐啸云


2006/12/03 12:49 | by 